春日病中
一病徂仲春，不识仲春事。
忽忽又清明，眩运尚未止。
病人愁夜长，一倍忆俦侣。
清晨漫力疾，侧耳驼山阯。
山中踏青人，几处哭声起。
借问哭者谁，新亡与旧死。
斯人去年时，拜墓曾及此。
那知不转盻，今复亦已矣。
人生信无常，变态不可纪。
使我病忽死，哭者亦复尔。
造化如婴孩，四大如疮痏。
所恃在荣名，少可足生理。
如何千秋身，仅博一叶纸。
为仙事总遥，作佛路仍滑。
无空无无空，非法非非法。
二者蹑飞尘，一语不得泄。
读尽两藏经，掩卷如钝铁。
堪叹释迦愚，又笑老君拙。
千言道不破，启口反未脱。
何如还聃文，且得谢口舌。
我生未法中，抗志梦圣哲。
幻身良不惜，随恐法身绝。
恢恢造化网，我体乃薄劣。
彩笔如春花，不救病冷热。
无乃小儿权，翻欲弄豪杰。
吾将断巨鳌，以补穹苍缺。
甲寅春夏交，一雨百二日。
我时在城市，蓑笠不能出。
自此阴阳乖，难复辨得失。
黑阴与赤旱，动或一两月。
今春气当和，霖雨乃复发。
惊蛰徂春分，霏洒殊未歇。
朝看园沼平，夕览春畦没。
草根亦已腐，况乃稻与秫。
或言此间雨，所系在风物。
宁知南北间，两者总若谲。
北风不解阴，毒烈变倏忽。
南风不解晴，满屋湿蒸郁。
天道何冥冥，下土太嵲兀。
五风十日雨，怀哉岂可必。
白话文译文
一病就拖到了仲春，却不知道仲春时节的事。迷迷糊糊又到了清明，头晕目眩还没停止。病人愁的是夜晚漫长，更加思念起伙伴们。清晨勉强支撑着病体，侧耳倾听驼山脚下。山中踏青的人里，有几处传来哭声。问他们哭的是谁，说是新丧和旧亡的人。那些人去年这时候，还曾来此拜祭坟墓，哪知转眼之间，如今自己也成了故人。人生确实无常，变化难以预料。假如我忽然病死，哭我的人也会这样。天地造化就像个婴儿，人的身体如同疮疤。所依靠的不过是虚名，勉强能维持生计。为何这千秋之身，只换来一张纸的文字？成仙的事太遥远，成佛的路也不平坦。空与无空都不可执著，法与非法也难言说。两者都像踏着飞尘，一句话也说不透彻。读完了两部佛经，合上书却像块钝铁。可叹释迦牟尼的愚钝，又笑老子的拙笨。千言万语道不破，一开口反而说不清。还不如回到老子的著作，暂且省去口舌之劳。我生在末法时代，立志梦见圣贤。虚幻的身体倒不可惜，只担心法身断绝。造化之网广大无边，我这身体实在单薄。彩笔虽美如春花，却救不了病中的冷热。莫不是小孩子的权谋，反而来戏弄豪杰？我要砍断巨鳌的脚，用来修补苍天的缺口。甲寅年春夏之交，一场雨下了百二十天。我那时身在城市，披着蓑衣斗笠也无法出门。从此阴阳失调，难以分辨得失。阴雨和干旱，动不动就持续一两个月。今年春天本该暖和，却又下起连绵大雨。从惊蛰到春分，细雨纷纷不曾停歇。早上看园中水塘涨平，傍晚看春田被淹。连草根都已腐烂，何况稻子和高粱。有人说这里的雨，关系着风物气候。哪里知道南方北方，两者都一样怪异。北风不懂得放晴，毒烈的变化来得突然；南风不懂得晴朗，满屋潮湿闷热蒸腾。天道多么昏暗，人间如此险峻。狂风五天，暴雨十天，这样的日子怎能指望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