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夜不眠作,记所居云溪
清浊垂天地,云溪有万载。
群山踞趺盘,叠接多萦带。
其势缓起伏,有若馒头态。
坳隅能幽折,青林隐层霭。
半里或一塘,野水无澎湃。
茅蒿密自生,覆垄觉田隘。
出没饶麋狐,兔獐时可逮。
百禽聚其间,旭夕鸣天籁。
灌木深过人,移跃枝微摆。
春来百花作,缤纷交异彩。
若其突出者,杜鹃与油菜。
黄色铺畴毡,漫山红无界。
润时雨淋浪,溪曲生螯蟹。
儿童无朝昏,卷裤揭石在。
迄夏丰草莓,绛珠缀刺芥。
入口甜软颊,涌涎漱泉濑。
百虫当其时,蛙鼓夜不怠。
秋色凋芳木,斑斑山头癞。
向暮澄斜阳,岚光冱叆叇。
枫丹流明媚,野菊发萧艾。
建厂比廿年,扩展成数倍。
始为林彪营,改作化工寨。
公路蛇蜿蜓,首尾十里外。
塔架排笙竽,上与浮云碍。
隔岭时可见,映日光成派。
一冲视无物,中隐百楼矮。
平时罕閒人,下班涨蚁海。
摩托自行车,流水马龙快。
居人皆富庶,傢俱辉瑁玳。
暖气或空调,寒暑颜不改。
红白双喜事,攀比如竞赛。
列席动百十,费币论筐篑。
女儿好衣冠,是是披绫綵。
黄昏斗婵娟,树木染粉黛。
而或有欢约,微笑独相待。
夜灯辉霓虹,双双无疲惫。
既白一何迅,相诺明宵再。
我来十七八,世事略未解。
神态能昂扬,意气恃唾欬。
白眼看埃尘,盘礴呼醅醢。
自歌自应答,纵横如真宰。
一身不自由,任世相淩害。
始置在学校,再向车间卖。
鬃辔何光华,羁锁沦深廥。
弃置亦不论,淡然吾自迈。
奈何尘相薄,若决河泻溉。
营营口体事,纠缠岂逅邂。
人言噪青蝇,众目森睨睐。
偶欲自所为,制度相嗔怪。
吁嗟百忧煎,骨相空潇洒。
回首四年功,碌碌两袖债。
日月不可绳,青春安复买。
幸有陋室壁,庇我长悦爱。
出门虽惨然,收班欢伯在。
一席掩空床,几简诗书坏。
披卷而消狂,弄墨以静忾。
精神砌城郭,自守长不懈。
冀保吾清真,毋与世沆瀣。
吾将终此生,萧萧一兀騃。
白话文译文
清浊之气垂悬于天地之间,云溪这个地方已存在万年之久。群山如同盘腿打坐一般矗立,层层叠叠连绵环绕。山势缓缓起伏,像馒头一样圆润。山坳角落幽深曲折,青翠的林木隐没在层层雾霭中。每隔半里左右就有一方池塘,野外的水波平静无澜。茅草和蒿草密密地自然生长,覆盖着田垄,让人觉得田地狭窄。常有麋鹿狐狸出没,野兔獐子也时常能捕获。各种鸟类聚集其间,从早到晚鸣叫如天籁。灌木长得比人还高,人穿行其中,枝条微微晃动。春天到来百花盛开,缤纷绚烂交织出奇异色彩。其中最突出的,要数杜鹃和油菜花。黄色的油菜花铺满田畴如毡毯,漫山遍野的红杜鹃无边无际。湿润时节雨水淋漓,溪流弯弯处生出螃蟹。孩子们不分早晚,卷起裤腿在石块下翻找。到了夏天草莓丰盛,绛红的果实点缀在荆棘丛中。入口甜软,汁液满颊,像泉水般涌出唾液。各种昆虫此时活跃,青蛙整夜鼓噪不休。秋色令花草凋零,山头斑斑驳驳像癞疤。傍晚时分,斜阳澄净,山间岚光凝结成云雾。枫叶鲜红流动明媚,野菊在草丛中绽放。建厂至今二十年,规模扩展了好几倍。最初是林彪的军营,后来改作化工厂区。公路像蛇一样蜿蜒,首尾长达十里开外。塔架排列如笙竽,高耸入云与浮云相碍。隔山时常能看见,映着日光形成一片。一眼望去空无一物,其中却隐藏着百座矮楼。平时少有闲人,下班时人潮如蚁海。摩托车和自行车,流水马龙般快速。居民都很富裕,家具闪耀着玳瑁的光泽。暖气或空调齐备,寒暑天气脸色不变。红白喜事,相互攀比如同竞赛。宴席动辄上百人,花费的钱币用筐篓来装。女儿们喜欢华服,个个披着绫罗彩缎。黄昏时争相比美,树木也涂上了粉黛。有人有约会,就微笑独自等待。夜灯闪耀如霓虹,成双成对不知疲倦。天亮何其迅速,相约明晚再见。我十七八岁来到这里,世间之事尚未完全了解。神态昂扬,意气风发,随口谈笑。用白眼看待尘世,豪放地呼唤美酒。自唱自和,自由自在如同主宰。然而自身不自由,任凭世事欺凌。先被困在学校,后又卖身到车间。马缰辔头多么光华,却如羁锁深陷牢笼。被抛弃也不计较,淡然自己前行。奈何尘世相逼迫,如同黄河决堤倾泻。为了口腹之欲奔波,纠缠岂是偶然。人言嘈杂如青蝇,众人目光森然斜视。偶尔想按自己意愿行事,制度却来嗔怪。唉,百般忧虑煎熬,骨相空自潇洒。回首四年时光,碌碌无为只欠一身债。日月不可束缚,青春哪里能再买回。幸好有简陋的房间,庇护我长久喜爱。出门虽惨然,下班后却有酒相伴。一席铺在空床上,几本破旧的诗书。翻开书卷消解狂放,弄墨来平息怨气。精神筑起城郭,自我坚守不懈。希望能保全我的清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我将终此一生,萧萧然如一个孤独的傻子。